[韓國文學自白書]致賢南哥 현남 오빠에게

  韓國文學在台灣的討論度,近年來有小幅升高的趨勢,從前曾熱賣的韓國書類商品,大多皆是與大眾調性較為貼合的軟性主題,例如影視作品相關著作(韓劇韓影原著小說),或是療癒系著色本、童書繪本或語言學習叢書等,一直到2016年左右,韓江的素食者在台出版,原先實屬冷門的韓國文學才逐漸開始展現溫度,雖然尚無法與流行文化的傳播度相比,但書籍市場中的確越來越常看見來自韓國的文字作品,例如2018年出版,討論度更高的:趙南柱《82年生的金智英》、金琸桓的世越號套書《謊言+那些美好的人啊》、金惠珍《關於女兒》,以及兩年內已在台灣出版五本繁中著作的金英夏等。

  上述的作品主題中,除了藝術性較高的金英夏著作外,書寫核心大約是落在「性別議題」與「社會現象議題」,或許也正是因為較貼近現實生活,圍繞在這類主題的作品較能引起大眾的共鳴,尤其,在江南隨機殺人案和 #metoo 運動後,女性主義一直是韓國的熱門話題,正反意見的交鋒,也更凸顯了韓國的父權意識有多根深蒂固。

  時報出版在近期上市的:《致賢南哥/현남 오빠에게》,以趙南柱為首,集結了七位韓國當代女作家,以七個風格完全不同的短篇小說,述說「身為一個韓國女性」所會面臨的狀況、掙扎與覺醒,由於這本著作是以女性主義為核心,因此又被文壇稱作是首本女權主義小說選集。

韓國版書封

韓國版書封

 

  此篇文章將分為兩個部分,前半為此書的內容摘要與簡易導讀,後半加入些許韓國社會的實際統計資料,以及個人淺薄的研究心得,讓各位能夠再多了解一些韓國性別平權的真實樣貌。

 

七個故事,七個角色

  前面提及,這本致賢南哥是來自七位女作家的短篇小說,七篇故事之中,不僅書寫手法不同,每一個擔任主角的「韓國女性」,在親屬與人際關係中角色也都不盡相同,《致賢南哥》中的「女友」、《你的和平》中的「婆婆、小姑與媳婦」、《更年》中的「母親與女兒」、《讓一切回歸原位》中的「女性職員」、《異鄉人》中的「女性調查局刑警」等。

  每一個述說者雖然性別都相同,卻又代表了女性在一生當中必然或可能會成為的關係角色,每日和周遭的人相處與對話、面對人生的疑難雜症與問題,再藉由這些事件,述說韓國女性在實際社會中所會遇見的困境。

有作家們本人出現的書籍導讀影片

 

致賢南哥

 

「賢南哥,你並沒有照顧什麼都不懂的我,而是將我變成了什麼也不懂的人。」

 

  打頭陣的作者,正是知名度最高的趙南柱,此書亦直接使用此篇篇名做為書名,故事以書信或日記體的方式,主角的背景也像是《82年生的金智英》故事中的金智英一樣平凡無奇,因為作者想要表現的,一樣還是每個韓國女性的日常處境,她就是我們,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她。

  故事中的賢南哥,講難聽一點就是一個父權思想的控制狂男友,把女友作為自己的附屬品,當成自己的「東西」,除了擅自幫她規劃好人生路線、限制交友圈,還會引導或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觀念與想法,故事以一個微不足道的「朋友身份確認」作為開始,像是回顧著兩人交往歷史一般,帶著讀者走過一遍恐怖情人跑馬燈,讓那些讀來讓人不寒而慄的父權思想情節,就如同金智英一書一樣,讓人越看越害怕。

 

只要我說不想準備考試,也不想當圖書管理員,你就會說:「這都是為了妳好。」我無話可說,其實我通過考試、找到工作、成為公務員,終歸都是我的事,但如果又聽到你補上一槍:「我為了妳付出這麼多,妳連自己該念的書都沒辦法念嗎?」當下真的啞口無言,想說的話無法說出口,只能鬱積在心底,所以身體健康也持續惡化。

 

  各位辣妹,身為一個辨認情緒勒索(必修課)的小老師,「都是為你好」這句話,請大家務必要拿螢光筆畫起來(右上角還可以打三顆星星,考試一定會考),這句看似以關懷為出發點的言語,除了是沒有忽略對方的感受,也無視個人的獨立性和需求自主,以匱乏的愛作為掩飾,讓接收者掉入自我拉扯的陷阱中。

  主角因為在求學過程中就認識了男友賢南哥,把「獨自北上求學」的孤單和害怕都依賴在他的身上,不知不覺地,個人的自主性消失了,為了讓關係順利,逐漸被限制在對方的各種期待當中,接著甚至還聽從對方的「建議」,訂下了求職的方向,就連每日的動線、該吃什麼東西,也都被規定著好好的。

  在這裡想要插播一件事情,韓熊和我平常一起生活,一起上下班,晚餐每天幾乎也都是一起進行,但有時他加班或應酬時,會建議我晚餐可以煮什麼吃,連配料和蔬菜也都會幫我先想好,我知道他是擔心我晚餐隨便亂吃或不會煮,但我也會有我自己想吃的東西啊哈哈哈哈哈哈,有時下班之後實在很懶得再多準備那些材料,尤其我的動作又很慢,煮完吃完後還得收拾,時間扣一扣,我自己的閱讀或書寫時間就這樣沒有了,所以當我閱讀到故事中的主角,每天被規定到同樣的紫菜飯卷店吃飯時,我真的是心頭一驚,雖然我是沒有那麼嚴重到被規定,但我想表達的是,我們真的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她,或許只有一兩個情況之下相似。(掰了位,有時候下班後我就是想去買摩斯啊!)

 

「你經常說,兩名手足是你可靠的支柱,所以將來要生三個孩子。」

「其實我一直有個難言之隱,就是我不打算生孩子。若你追問我原因,實在多到在這寫不完,但最重要的是,我不想讓生兒育女中斷我的職涯。」

 

  在金智英的導讀文中,已經書寫過韓國女性在勞動力統計中的年齡斷層,生兒育女的重責大任,在父權思想重到不行的韓國社會中,理所當然地是落在母親的身上,「男主外女主內、女人就是該待在家相夫教子」這些話一直到現在仍然是大多數韓國人的基本觀念,女性在求職時,也有很大的機率會被提問有關感情狀態和結婚生子的問題,儒家思想所帶來的傳統性別刻板印象,不僅影響韓國的性別平權,也連帶造成許多實際問題,後面將有資料補充給各位參考,我們先繼續讀書。

  致賢南哥一篇中,傻妹遇上恐怖情人,甚至還被以超爛的手法逼婚,一連串在感情中的遭遇、人生的抉擇三叉路,每天也都在你我的身邊上演中,但遭遇困境時,是否有足夠的勇氣say no,進而找回或找到真正的自己,奪回掌控和思考的自主性,就是女性主義想要述說的其中一個面向,究竟這位辣妹有沒有突破重圍,跳出愛的陷阱卡呢?就留給各位客倌自行揭曉了。

 

你的和平

  第二篇小說,是崔恩榮所寫的故事,文中的角色也非常平凡,一家四口(父母姐弟),再加入一位即將加入此家庭的準兒媳,維持韓國老一輩人的傳統,這個家庭的老父親也是一位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超級父權者,家中的一切事物都由媽媽靜順包辦,廚房不容許男人的存在,正是多數韓劇和韓國家庭的真實寫照。

  如果說韓國男性是父權主義景福宮當中的皇族,那麼老一輩的韓國女性,不是皇后,而是他們在光化城門外的護衛軍,也是御膳廚房兼尚宮女僕,許多傳承至今的陋習和觀念,除了有這些地位崇高的男性在鎮守著,在旁邊默默承受一切、沒有發言資格的女性,有時候亦是守護這個過時觀念的最大幫兇。

  但她們的一生,以愛之名,都奉獻給這個名為家庭的城堡宮闕,在很久前早已說服了自己,也沒有辦法再回頭,亦無退路能去發現,是否有任何不對勁之處,只能持續捍衛著這種價值,否則,就會像是否定自己曾經努力過的一切,接著,甚至還會選擇性忘記自己曾經歷的苦痛,希望或要求家庭中的年輕女性一起加入護衛軍,一起經歷這樣的女性困境。

 

「我認為妳母親是個知情達理的人,」他說,「一輩子服侍婆婆,從未起過衝突,又是先生的賢內助,也把兒女教導的很好。」

「怎麼樣叫做知情達理」宥真問。

「不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,還有為家人犧牲,我認為這是優點。」

 

  你的和平之中,沒有婆媳直接交鋒的情節場面,取而代之的,是家庭中的女兒,她從小被母親視為傾聽的唯一窗口,也兼作媽媽的垃圾桶,承受她的各種情緒,但已經成人的女兒,活在新世代,完全無法認同母親過時的觀念,見到弟弟第一次帶著未婚妻回家,看見那善良的女孩已經夠緊張了,卻還得承受婆婆的臉色和言語攻擊,只好居中站穩,對她不斷釋出善意,也成為弟媳和母親之間的緩衝墊

 

「我就只有你了。」這是宥真多年來不斷聽到的話。

 

  母親的情緒勒索,沒辦法使用在丈夫和兒子身上,因為男權皇者是不可侵犯的,忠誠的護衛軍是理解這一點的,一切的苦痛和情緒,只能告訴同為女性的女兒,況且,護衛軍還身兼著傳承觀念的重責大任,必須教育好女兒從前那套三從四德,媳婦的do and don’t,那些沒有文本秘笈的美德心法。

  關於婆婆和媳婦的關係,不論韓國或台灣,每個女性可能都有說不完的故事,受到婆婆三不五時冷嘲熱諷的媳婦,隨著時間過去,自己也可能成為婆婆的角色,就像是當兵一樣,菜鳥時被學長欺負,等到自己成為了老鳥,究竟是能夠想起當初的那個自己,體諒菜鳥的感受,和顏悅色地對待他?還是會認為「我以前可是比你還要辛苦」,所以你們也必須要嚐嚐看這種滋味!

  角色更迭,弱勢換了位置卻忘了換腦袋,同樣的關係輪迴又再次回來,自己的苦痛也必然延續下去。

  你的和平中,婆婆靜順一生奉為圭臬的美德與思想,想要繼續施行在兒媳身上,但才在Lesson 1,就受到自己女兒的挑戰,這座父權城堡的壁壘,面對上時代更迭與新觀念的衝擊,搖搖欲墜,但身在其中的人仍緊抓著門柱城牆,因為那是他們付出生命的地方。

 


  這本書在每一篇小說的最後,都有附上「作家筆記」,有時是額外說明,也有像是上圖對於女權主義的內容補充,每一則都讓我看得很開心,非常喜歡這種額外讀到作者心思的安排。

 

從閱讀找到自己

  七則故事,我選了其中兩則最喜歡的作為分享(本來想再寫第三篇更年,但看一看字數,我覺得還是先不要好惹),其餘的,就留給各位自行去閱讀(讀書也很怕爆雷的me);故事當中的角色和情節,無論你是男是女,必定有和你的人生經歷相互契合之處,性別平權議題,分分秒秒都在我們的身邊上演著,有時候我們為了表現的平和而隱忍,有時,連我們自己都忘記那樣是不合理的,藉由這些故事與角色的發展、覺醒或反抗,我們或許也能夠重新找回些什麼,亦或是從中被啟發些從未發現的觀念。

 

男女不平等的資料佐證

  對韓國文化稍有研究的人,都會知道男女不平等的現象在韓國十分嚴重,然而我們總是只能靠新聞事件、旁人故事、閱讀書籍(例如這本致賢南哥),或自身的經驗來說明,但口說總是無憑,因此我還是傾向找出確切的資料或統計數據來再次驗證這個現象,同時也能更加強大家對於此議題的印象。

  在金智英的文章中,已經就韓國女性的勞動率做過粗淺的分析,數據明顯能夠看出,同樣在適婚且處於生育黃金階段的年齡層,韓國女性的勞動參與率是較低的,比起台灣,韓國最多甚至低了將近20%,然而,這個數據僅能些微說明社會對於性別期待的情形,這一篇我們再來研究不同項目的資料。

  性別薪資差距(gender wage gap),即是兩個不同生理性別的勞工,在從事相同的職務下的薪資差距,先不要看下面,我們來個隨堂小猜謎:你覺得,韓國的男女薪資差異會到幾個百分比?不必講出口,畢竟我也聽不到,辣妹們請在心裡回答即可,我個人一開始是猜20%,然而,實際的數字真的是讓我下巴掉到B16。

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-答案在下面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 

  根據OECD網站上的公開資料,韓國的性別薪資差距是34.6%(下圖資料來源在此),在所有會員國當中列於第一名,平均數據是13.5%,這個差距實在是高到有點嚇人,意思就是相同的兩個人,即使從事一樣的工作,只要你是女生,你的薪資可能就只有男性的三分之二,別人領十萬元的情況下你只有六萬五。

  直至今日,性別不平等這個議題,在亞洲國家依然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,位於第三名的日本,差距一樣達到24.5%,而女性受到歧視的狀況,其實不僅是個人或社會的問題,更可能影響國家的經濟發展;隸屬於美國華盛頓韓國研究所(KEI)的智庫學者Troy Stangarone,在今年六月就曾發表一篇文章(連結在此),表示「性別無法平權,將使韓國變得更加的窮困」,以世界經濟論壇的性別差距報告來說,韓國在149個國家之中,排名在110名,而經濟勞動參與和就業機會項目,韓國的排名更落後到第124名。

  韓國女性在求職面試時,大多都會被詢問是否有婚姻狀態及生育計畫,有時更會被直接告知職務的一般薪資並不適用於女性,雖然這樣的提問是違反法條的,但這些大公司並沒有在害怕,因為即便他們在招聘的過程當中歧視女性,最多也就是付出罰款、HR或面試官可能遭判緩刑而已,對於這些大財閥來說,實在不痛不癢,因此也一直沒有辦法作出改善。

  韓國大部分的女性在懷孕後,通常會因為周遭的人情壓力和社會期待而選擇離職,在生育之後,即便重返職場,薪資待遇也通常無法再跟上平均,這樣的狀況逐漸成為一個循環,整體狀況和社會氛圍沒有改善,勞動參與率和薪資差距也就無法提昇。

  那麼我們台灣自己呢?由於我們並沒有參與OECD,無法從前面的資料中看到,因此我自己也去搜尋了一下:

資料來自這裡

  以2018年來說(到底誰還在用民國啦),台灣性別薪資差距為14.6%,雖然略高於OECD平均數據,但實在是比起韓國的34.6%好上許多,不過,這個數字已經停滯了三年,沒有持續再下降的趨勢,代表著台灣的性別平權依然需要再努力,希望每一個台灣人都能擁有正確的平權觀念,讓我們的社會氛圍再往前邁進,讓不管是女性或性少數族群,都能獲得同等的權益。

 

  除此之外,一個國家的政治與公務體系當中,女性成員的佔比也是一個能夠讓我們拿來參考的數據,以2016年的數據來看(來源在此),韓國女性國會議員的佔比僅有17%,在OECD會員國中,排名一樣為末段班倒數第六名,內閣首長的女性比例排名更是落後到倒數第三名,即便目前的韓國總統文在寅亦曾試圖要提升女性的比例,但所喊出的目標其實非常沒意思,只表示希望在2022年時,資深女性閣員能達到總人數的10%,對於公營事業的女性高層主管,提升的目標也僅有20%,可以看得出來,就連政府本人對於這個議題也都不太積極(畢竟他們目前就是既得利益者)。

 

  同樣地,看完韓國,我們再回過頭來關注台灣,就上圖的資料來看(來源在此),台灣的女性國會議員比例是38.1%,雖然高出韓國、日本(我好訝異日本居然更低)和美國許多,但這個數字其實仍表示沒有平等,但是,別忘了我們目前的總統是小英,相信在她的帶領之下,台灣一定能夠走向更平權的國家領域。

 

公部門人員的性別比例資料亦供各位參考

 

  我不敢說自己是一位女權主義者,因為我的研究實在還非常粗淺,頂多僅能稱得上是女性主義關心者吧,雖然我的生理性別是男性,但由於我的性傾向和性別氣質,讓我長久以來都屬於父權主義的受害者,sometimes甚至比女生還慘,因為,我既沒辦法享受父權思想的權利,同時,我也得不到部分女性所擁有的父權紅利,因此我支持女性主義,我相信唯有性別平權,才能迎來更美好的社會。

  好了,恭喜各位,又讀完一篇聲稱是書籍導讀,實際上根本微論文的文章,真的是辛苦各位,整篇都閱讀完畢的辣妹請務必要對於自己感到驕傲,畢竟你們的文字閱讀能耐已經高出一般人很多了,強迫症網辣我本人的文章也要準備進入尾聲。

  這本致賢南哥,在韓國出版後不久,銷售數字就突破了一萬本,亦擠身各大書店的排行榜上,教保文庫、yes24上的書籍評價也都非常地好,真心推薦給每一位辣妹,或是每一個關心性別平權、對韓國社會現象有興趣的你,感謝時報出版VIC的邀請,提供我此書進行閱讀這個動作(語言癌)。

 

 

致賢南哥 현남 오빠에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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